家族信托司法税制环境迎来变革

18 12月

来源:《家族企业》杂志

(微信公众号ID:jiazuqiyezazhi)

发言嘉宾:韩良 高慧云 朱闵铭

随着传承意识的普及,财富人群对财富传承的需求进一步成熟,家族信托作为财富传承工具的占比不断提升,但由于市场尚处于萌芽阶段,仍旧有着不少司法和税制上的疑难争议问题。因此,2019第六届中国家族企业传承主题论坛暨中欧第八届中国家族传承论坛特别设立“传承夜话:家族信托实操及涉税问题答疑”专题讲座。

南开大学法学院教授、京都家族信托法律事务中心主任、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韩良,京都家族信托法律事务中心副主任高慧云和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财富管理中心副总经理兼投资管理部总经理朱闵铭就信托财产独立性、信托的登记、信托的税制以及受托人责任等社会关注的问题进行了研讨和答疑,现场既有激烈的观点交锋,又有前瞻性的趋势展望,气氛十分热烈。

问:2019年11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下发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纪要》),《纪要》专门解释了“营业信托纠纷案件的审理”,各位如何理解其对家族信托和市场的积极意义?

韩良信托财产独立性是信托制度最大的优势之一,目前其已经被最高人民法院在司法上认可。2019年上半年,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关于 “李1、钦某某等遗嘱继承纠纷二审民事判决书”引起了业界的广泛关注,被称为“第一例”国内遗嘱信托可查案例,是全国首例可查的确认信托受托人为自然人的判决,也是全国首例可查的确认遗嘱信托效力的判决,开启了我国法院对民事信托进行司法审判监督的先河。近日,《纪要》又重申了信托的独立性原则。

在实践中,信托财产的独立性普遍被法院所尊重。我们查了若干个案例,特别是在营业信托上,基本上法官认定为信托财产的话,一般不会查封,即使查封的话,经过上级法院最后的审查监督,基本可以撤掉查封;但是如果信托资产一旦从信托账号转到了受益人或者其他人的账号上,就不是信托财产了,则可以被查封。《纪要》明确了信托财产独立于委托人的财产,也独立于受托人的财产,委托人和受托人的债权人不能追及信托财产。不同信托财产之间是独立的。如果信托文件特别规定,那么受益人财产也具有独立性,也不能被债权人追及。

朱闵铭:信托的目的是转移财产所有权,实现信托财产的传承、保护、管理。《纪要》对信托业界是个利好,我们可以看到,信托财产只要是合法来源的、实现了财产所有权转移的信托,就不该被强制执行。

问:我们经常听到一种提法,就是信托被“穿透”或“击穿”,那么要保持信托财产的独立性,有哪些需要注意的?

高慧云:信托财产的独立性离不开税务政策的支持。只要信托财产不合法,其独立性一定会受到质疑。企业家的财产,无论是通过生意、分红还是合法劳动得来,都会有一个纳税的记录。一定要通过税收来证明信托财产是合法财产。比如,如果有人的收入是从自己的企业借来的,其获得财产过程中并未交税,就有可能无法被认定是合法来源财产。

朱闵铭:从信托公司的角度来说,委托人交付的财产,只要能证明是合法来源的,就会受到保护不被穿透。这其中有一个需要注意的事项,就是信托财产的私密性。家族信托是个人财产的私密性安排,不能大张旗鼓地“做广告”,如果有人质疑信托的独立性,那么也要讲求证据链,必须证明财产的非法来源才能进行查封。

朱闵铭

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信托有限公司财富管理中心副总经理兼投资管理部总经理

此外信托设立的时点很重要。在目前的环境下,无论是为了传承还是为了隔离风险,信托的设立都是越早越好、越快越好、越简单越好。如果设立了家族信托,那么债权人想要穿透信托资产,必须由债权人举证信托财产来源不合法,并由法院进行判决。信托财产独立性的保障需要系统性地判断。从我们信托公司的角度来看,我们的客户做家族信托是认真的,交付的信托的财产是合法的,所以在财产交付环节、信托过程管理、信托分配环节,大家都是认真对待的。

问:《信托法》颁布以来,股权信托和不动产信托一直有信托登记方面的障碍,在当前家族信托业务的实践中该如何改善?

韩良:在英美法系中,基本上没有信托登记制度,因为信托是私密的,它们主要登记的是慈善信托。在大陆法系中则有物权登记。我国《信托法》第十条规定,信托如果不登记,就不产生信托效力。那么,信托登记的性质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国立法时争论比较大。《信托法》起草时主要参考日、韩和中国台湾地区《信托法》的规定。日本是大陆法系国家,它引进信托时,用信托登记来对抗第三人。虽然信托成立就应该生效,但是如果不登记,则不可对抗第三人(注:“对抗第三人”是指当两个债权债务关系标的物相同,双方发生争议,都主张享有对该标的物的权利时,有登记的一方就可受法律的保护,优先享有权利)。中国政法大学终身教授江平说我国起草《信托法》时有两个背景需要特别加以注意,一是我国的《民法》、《物权法》正在完善中;二是我国先发展起来的是商业信托和营业信托,它们对整个信托制度特别是对民事信托有很大影响。

韩良

南开大学法学院教授、京都家族信托法律事务中心主任、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事实上,信托登记应该是信托法律关系登记,不应该是单纯的物权变动登记。信托法律关系是什么?是主体客体权利义务关系,相应的关系都需要登记,不能只登记作为客体的物。信托约定的内容非常丰富。但我国的股权信托和不动产信托的信托登记制度为什么无法出台?因为理论上有问题。登记的应该是信托法律关系。现在只登记作为信托客体的物权属变动,而我国有20多个物权登记部门,因此信托统一登记难度很大。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谁来做信托登记,采取什么方式进行登记。社会上有一种“分散登记说”,就是到不同物权登记机关进行登记。还有一种“统一登记说”,就是银保监会先行试验的中国信托登记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信登”),但是中信登成立之后解决不了非资金信托登记问题,因为它主要登记信托产品,它也管理不了物权变动登记部门的登记,更不能做股权、不动产登记。

在日本,信托统一登记的部门是法院,而在中国台湾地区则是分散登记。那么我国信托登记的统一登记部门应该归到哪里?我觉得公证部门最好。首先,公证部门就是证明事实合法性的部门,可以对设立信托的事实及合法性做证明,如果它来做信托登记,则可以解决信托设立的有效性问题;第二,公证部门进行登记有先例,《担保法》规定了可以到公证部门做自愿担保登记:第三,信托登记涉及到信托的私密性问题,信托登记的公示应当是自愿性的。根据《信托法》第十条,信托登记了就有信托效力,公示与否是能不能对抗第三人的问题。那么,信托登记了是否需要做物权的变动登记?这个是需要的,信托财产需要转移到受托人名下。但这不是信托生效的条件,不是财产所有权必须转到受托人名下信托才有效。因此,如果信托由公证部门登记,那么就比较容易操作。

朱闵铭:在实操中,现金资产只要转到信托账户就实现了所有权转移,但房产和股权的拥有和过户如果不去房产局、工商局登记,则不能对抗第三人。但以传承、保护为信托目的的家族信托里的房产、股权信托财产转移有着非交易型过户的特点。我认为,未来信托法律登记不一定非要到房产局、工商局去办,只要有一个公证公平的机构能证明信托财产转移到信托的这个非交易性事实存在,受托人凭借信托合同和相关机构的信托登记的证明,到房产局、工商局去办理行政意义过户手续即可,不需要房产局、工商局等行政登记部门去判断是否是信托财产。

高慧云:一旦信托登记制度有所突破,那么信托税制一定能有突破。目前,我国的股权信托、不动产信托的设立采用了曲线救国的方式,应该被称作“间接股权和不动产信托”,实践中有成功的案例,首先资金入信托,再通过资金购买股权和不动产,实现“面子上的交易过户”,当然整个过程是要交税的。在我国台湾地区设立信托是不交税的。但是我国物权登记制度意味着,股权、房产所有权的转移是交易过户,必须要征收股权所得税和不动产相关税收。一旦信托登记能够实现,未来信托资产从委托人到信托公司的过程,将是不涉及税收的。

问:高律师刚才提到了信托税制,现今我国家族信托税制问题还处于不明朗的状态,可否请详述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高慧云:我们首先看一下国际情况,目前有的国家或地区把信托看成一个“实体”,信托过程或信托终止的时候,只要资产发生实体间的转移,就要涉税。还有的国家或地区把信托看成是“导管”,在上述过程中就没有税收。我国台湾地区就是典型的“导管主义”。台湾地区是有赠与税的,财产赠与信托时并没有交易环节的税收,最终是否发生税收取决于信托受益人和委托人是否一致。如果家族信托受益人跟委托人不是一个人,那么在受益人获得信托收益时,要交赠与税,如果家族信托受益人和委托人是同一个人,则不交赠与税。

高慧云

京都家族信托法律事务中心副主任

美国则是“导管主义”和“实体主义”结合。跟我国台湾地区类似,美国也有遗产税。如果信托委托人和受益人不一致,那么就成为不可撤销信托,信托成为一个实体,受益人获得收益时,就会涉及赠与税,或遗产税。赠与税和遗产税是相伴随的,规避了其中一个就一定会有另一个。在美国信托纳税时,委托人信托的纳税人是委托人,不可撤销信托的纳税人是受益人,如果委托人与受益人都纳不了税,那么受托人就得纳税。加拿大则是“实体主义”,信托每年所得分配给受益人的部分,由受益人缴纳所得税。另外的部分,由家族信托本身的财产来缴纳所得税。加拿大的家族信托是税率偏高的。

借鉴国外信托税制的发展情况,未来我国家族信托的税制有两种可能的方向:如果把信托看成是“导管”,就是委托人或受益人自己去纳税,信托不纳税;如果把信托看成是“实体”,就是信托本身的盈利以信托的名义去纳税。

问:《关于规范金融机构资产管理业务的指导意见》(即 “资管新规”)实施后,信托新发行产品都必须按照资管新规进行整改,打破刚性兑付。那么如果购买的信托产品出现了损失,投资者要找谁负责呢?请从受托人责任的角度为我们解答一下。

韩良:银保监会对银行理财定位为代理关系。代理关系和信托关系不同。代理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进行活动,有什么责任要由被代理人承担,代理人随时可以撤销、变更代理权。信托却不一样,信托公司和投资者之间的关系都被定义为信托法律关系。在我们整个社会从契约社会到信义社会过渡的过程中,信托这种信义的方式大大降低了交易成本。信托是委托人由于对受托人信任才进行委托的,受托人的职责是非常重要的,《纪要》提出受托人要尽到“忠实勤勉”的义务。那么如果投资人的投资出现了损失,该如何界定责任呢?《纪要》认为要按照过错责任原则,采取举证责任倒置。投资人提出自己投资受到了损失,金融机构就要举证自己尽到了忠实勤勉的义务,否则就要赔偿损失。

因此,投资人只需提出自己投资受损就可以了。这使得信托真正回归于本源,信托是基于信任关系的。现在我们很担忧地是,家族信托这个行业门槛降低,有人戏称“家族办公室比家族还多”,似乎什么人都可以进入这个行业,事实上,家族信托这个领域“不好混”,信托受托人要承担信义责任而且举证责任倒置。从业者是否真正具备了信义服务的能力?这个不能靠吹嘘、忽悠,从业者要问问自己有没有赔偿的能力和家底。

朱闵铭:信用卡、贷款、投资理财等服务关系,都是委托代理关系。但信托不一样,因为信任,所以托付,这是一种涉及财产转移、管理的信托法律关系。受托人的责任非常重大。在信托公司,信托财产和信托公司固有财产是分别管理的,是分开独立核算的,有两个财务部,会计报表是两种报表。中国的信托公司都是既有金融管理资质和专业能力,也有信托法律关系的专业能力。信托财产的所有权在受托人名下,受托人就要以受益人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来管理,不能存在不当销售、虚假销售,不能推销风险适应性不当的产品……如果受托人在管理中有了过错,那么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如果受托人尽到了忠实勤勉的义务,因市场风险导致信托产品亏损了,则受托人不承担责任,市场风险导致的损失由信托财产承担。

(传承夜话内容根据韩良、高慧云、朱闵铭在2019第六届中国家族企业传承主题论坛暨中欧第八届中国家族传承论坛的“传承夜话:家族信托实操及涉税问题答疑”专题讲座上的发言整理,未经本人审阅。整理/文婧。本文详见于【《家族企业》杂志2019年12月刊】 未经本刊授权,不得转载;经本刊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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